在逶迤连绵的太行山东麓,有个小村庄叫高台村。高台村的南面有一片树林,长满了松树、柏树、槐树、桦树,郁郁葱葱,莽莽苍苍,就是大白
天,一个进去也有些害怕。
几十年了,有个护林的老头始终生活在林中,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,也不知他从哪里来,只知道他左腿有毛病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,村里人都叫他拐子,这片树林也因此被称作“拐子林”。
1995年4月的一
天清晨,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大地,和煦的春风吹拂着茂密的树林。拐子一大早起来,就匆匆走进树林,一瘸一拐地走在他熟悉的小路上,望着一棵棵愈来俞粗壮、愈来愈高大的树,脸上却泛起了愁云。
原来,昨
天晚上村主任到他的小屋通知他,村里决定砍掉拐子林卖钱,让他准备一下。当时拐子就问砍多少棵,村主任说全部砍掉。拐子听了,基感惊奇,但村主任的口气显然并不是同他商量,而是把村委会的商定结果告诉他。拐子一反平时沉默寡言的脾气,红着脸粗着脖子嚷了半
天,也没能改变村主任的态度。村主任的理由似乎很充分:拐子林是高台村的财产,村里有权决定是否砍留拐子林。最后,拐子见实在说服不了村主任,就请求给他三
天时间,三
天以后再砍。村主任问为什么,拐子不说。村主任盯着拐子看了半
天,也看不出他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,但念在他多年尽心看护拐子林的份上,就答应了。
这
天,拐子没像平时巡林那样一转大半
天,而是匆匆看了几眼,就赶往30里外的西家洼乡政府去了。
拖着一瘸一拐的腿,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,拐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几年前的一幕——
那
天黄昏,他巡林发现一个孩子正在偷砍槐树枝,当时他大发雷霆,没收了那孩子的镰刀和篓子。第二
天又怒气冲冲地找到学校的校长,让那孩子当着校长和全体师生的面认了错,还让他保证以后决不再犯,才算完事。
从那以后,村里的孩子都怕拐子,村里人也知道拐子把拐子林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
要,谁敢动拐子林他就敢跟谁拚命!从此也就没人敢斜觑拐子林了。
几十年了,从上到下都在讲植树造林,怎么高台村
要砍树?难道上面不管?
我就不信共产党会不管!拐子一路走一路想。
花了好几个小时,拐子才来到乡政府,副乡长、乡长、书记挨个找。拐子林是当年响应毛主席“植树造林,绿化祖国”的号召栽植起来的,是村里人几十年辛勤劳作的成果,怎么能砍掉?拐子虽说不出爱护环境保护资源等更多的大道理,但那份爱林的态度和护林的决心,得到了乡领导的赞许和肯定。乡政府随即与高台村协商,但最终没有商量通,高台村还是决定
要砍掉拐子林。因为村委会
要办公,但没有经费,不卖拐子林,从哪来钱?怎么办?
你乡政府给?
解决不了钱的问题,拐子林还是恶运难逃!
拐子不甘心,又到县里找县长。县政府办公室的张秘书告诉他叶县长正在开会,有什么事先跟他说,等叶县长散会后,再转告他。
拐子就把事情的原原本本都说了。张秘书听了事情原委,甚是感动!平是上访的人也不少,有的是吹毛求疵,有的是鸡蛋里挑骨头,但大多数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,像拐子这样没有一点私利,纯粹是为了保护公共财产的还真少见!张秘书对拐子说:“老人家,
你说的事
我一定对县长说到,
你先回去吧!”拐子说:“
我腿脚不好,来去不方便,什么时候县长答复了,
我再走!”张秘书一想也是,就破了例,把他安排在政府招待所等着。
秘书们自有他们的招数,对于那些无理取闹的人,想办法打发走就算了,但这次,张秘书显然被拐子老头感动了。他想,一定
要把这个问题如实汇报。可叶县长散会后,马上又到城关镇处理了一件棘手的事情,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,张秘书看着叶县长劳累不堪的样子,也没好意思说。
第二
天上午10点多,张秘书趁叶县长屋里没人的时候,进去向他作了汇报。张秘书毕竟是文化人,能写会说,不仅把拐子的话都说了,还加进了许多理论性的东西,比拐子自己说得更动人,更有条理!正好,上个星期叶县长刚到市里开了有关“保护资源,优化环境”的会,市里传达了上级精神,指示一定
要保护好现有的森林、水等资源,决不能随便破坏。叶县长当即让张秘书把拐子找来,又仔细听了他的详细陈述,得知村里砍树纯粹是为了卖钱,大为恼火,当即作了指示:
保护森林,人人有责。西家洼乡高台村的拐子林是
我县宝贵的森林资源,任何人不得随意砍伐!
(县长)叶秀清
1995年4月23日
然后,叶县长又给县林业局和西家洼乡政府分别打了电话,指示他们一定保护好拐子林,严禁乱砍滥伐,谁砍伐谁负责!然后,专门派了辆车把拐子送回了家。
拐子林终于安然无事了。
以后,谁
要是再打拐子林的主意,拐子就庄严地拿出叶县长的批示,高声宣读。
三年后的一
天,晚饭后,拐子踱到了村主任家。村主任正在院子里编筐子,“有事吗?”村主任抬头问道。
“也没什么事,就有几句话。”拐子说。
“说吧!”村主任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,边干边说。
“把拐子林里5手(即树围5手,合3尺)以上的树砍了卖钱吧!好盖学校。”拐子嘬了一口旱烟袋说道。
高台村的小学校实在破旧不堪了,一到雨季,
天上下大雨,屋里下小雨,为了安全起见,学校只好放假。这事,村里乡里都知道,但县里财政困难,乡里村里又都拿不出钱来,没办法,只好凑合着。
村主任一愣,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儿:“拐子林?
你不是有县长的批示吗,谁敢动?!”
“
我问过,国家的政策是砍伐一棵,栽种一棵。这两年
我把大树旁都栽上了小树,这样做不违反国家的政策。
我数过了,5手多粗的树有1600多棵,
你们砍掉卖了,然后再想法子凑点钱,也就差不多了。早点动手吧,不
要再耽误孩子们了。”拐子说完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于是,高台村的学校盖起来了,就盖在拐子林的前面,校名就叫“树人学校”。
开学典礼那
天,乡里、县里来了很多人,叶县长也来了。叶县长还特意提出一定
要把拐子老人请来,
要在会上给他披红戴花,表彰他这种护林助教、无私奉献的精神。可村主任派人找了半
天,也找不到他的踪影。有人说一大早就见拐子巡林上山了,莽莽林海,往哪儿找去?叶县长也只好作罢。
后来,拐子巡林走到树人学校跟前,常常停下来朝学校多看几眼。老师们想请他到学校坐会儿,他却执意不肯。
转眼又是三年。2001年春
天,一辆轿车开进了高台村,到村委会去了一会儿,就到拐子林中把拐子接走了。
拐子被一辆高级轿车接走的事儿,当
天就传遍了全村。
村主任说,拐子原名叫耿志勇,抗战期间,是八路军的一名排长。1945年在高台村附近的一次战斗中,耿排长为了掩护撤退的战士,不幸被敌人的子弹射中了左腿,从此就留在了这里。几十年了,他从来没说过。最近,县里的人到北京办事,一位当年在这里战斗过的老首长无意提到此事,才知道老排长原来还活着。说起来,这位老首长当年还是耿排长手下的一名班长。老首长当即决定把他接到北京去。
后来,村委会开会商量,决定将“拐子林”改为“将军林”。但几十年了,村里人都叫惯了,一时改不过口来,提起村南的那片树林,还是叫“拐子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