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渐渐浓起来,天云第一次觉得雾气有时候也会像无边臃肿的棉被。自己现在已经被包裹在了里面,如果上帝那只手再使劲摁一摁,也许就会窒息死去。
周浪像一只猫一样悄悄站在了她背后,不过天云听见了,她的听力从小就被父母拿来向亲友们炫耀。周浪依然是在背后轻轻撩起天云的头发,柔声问道:“冷不冷?”
天云摇头,转身看了看周浪。周浪一向是个眼神忧郁的孩子,但是天云不得不承认,他的眼睛很美,美得像古代深宫里幽怨的女子。天云喜欢称周浪为孩子。
周浪忽地笑了笑,抱住了天云。两个年轻的恋人就这么开始静静依偎在学校的操场上。 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。
周浪终于问道:“为什么你总是站在这里?”
天云眼神迷离:“因为我喜欢这里,这里我觉得很熟悉。”
周浪忍不住皱了眉头。在这里他只能看到老校区的荒凉和残缺。天云却说她甚至喜欢这里厚厚的尘土,到处生长着的肆无忌惮的常青藤,还有那三栋六十年代就存在了的黑色的教师公寓。周浪终于忍不住说:“每一届学生都说那里闹鬼,是凶宅,你不知道?”
天云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厌恶,转身走出操场,周浪急忙跟上。
天云并没有理会他,而是径直回到了女生宿舍。她讨厌他居然也开始人云亦云起来。
不知为何,这所大学的女生宿舍总像是有一丝冰冷的气息,天云的宿舍尤其如此。现在其余的几个女孩子大概都已经出去和男朋友会面了。天云孤独地坐在冰凉的床沿上,开始觉得对周浪也许过分了一些。
周浪是个由伯父抚养长大的孤儿,也许因为这个,天云才喜欢在心里叫他孩子。
他们第一次相见,是在学校著名的一个心理学教授的课堂上。白发苍苍的汪教授首先询问:“你们有谁相信前世?”
黑压压的人群里,只有他们俩举起了手。当然,他们也听到了人群里低声的讥笑。
汪教授点了点头,示意他们可以将手放下了。天云稳稳地把手放在膝上,等待教授给自己释疑。但是教授却讲起了与前世毫不相干的话题。
天云等了两个月,汪教授也再没在课堂上讲述让人讥笑的前世今生。两个月后,汪教授竟因车祸去世了。
天云还记得汪教授去世的前一天,那天她终于忍不住下课后跑到教授跟前:“我相信我有前世。”
汪教授慈祥的脸依旧:“为什么呢?”
“因为……”天云迟疑了一下,还是说出了口:“我的耳朵总能听到根本不存在的声音,我也总会梦到同一个女人。我相信那就是我的前世。”
汪教授温和地看着天云,然后递给她一张名片:“这是我的地址,明天晚上到我家中来。”
名片放在天云的手袋中已经半年,汪教授死了,她当然已不能再去进行她的约会。然而现在天云的眼睛又开始盯着名片上的地址:香湖大学教师公寓四号楼四单元401。
傍晚时分,天云的脚已经踏上了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。 她已经打听到汪教授的一个女儿刚从外地回来,已经住回了401。
学校里道听途说的传闻是:身为心理学专家的汪教授,有个女儿却是严重的精神病患者。天云不知道,那个女儿是否就是回来的这个。
但她控制不住走进教师公寓的欲望。她内心隐隐觉得,即使没有汪教授的约会,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踏入这个小楼。
可为什么呢?仅仅是因为耳朵里总听到前世的回音?
她已经站在了401的门口。没有光线的公寓楼,漆黑一片。
但是她仍然看到,一个小男孩弯着腰,将脸贴在门缝上使劲往里看着什么东西。
据说汪教授是有一个外孙的,天云想。
于是她走过去,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,问:“你在看什么?”
小男孩没回头,只是答道:“我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,你懂吗?”
天云一怔,摸他的脑袋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妈妈叫我小文。”
“那你妈妈呢?”
小文的声音忽然压抑住,像游荡的魂灵在自言自语:“妈妈总是在和鬼做游戏。她总是骗我睡觉,然后引出一屋子的鬼来陪她。我现在就在看那些鬼今天还到不到屋子里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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