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 婚
我早年丧父,母亲多病,靠借债维持我读了高中;高考未果,债主找上门,以逼婚作为筹码,免除债务。债主是村长,逼我嫁的对象是他二十五岁名叫二柱的儿子。二柱比我矮半头,在镇上修理摩托车,口袋里有几个钱。
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个山窝里,更不甘心将自己的一生拴在二柱子身上,我决定出逃,逃到深圳那个大世界,我要在那里挣到两万块钱,还给村长家。
村长恼羞成怒,横披着没有肩章的警服,指着我的鼻子骂道:“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!你们家借我两万块钱,利滚利,到年关就滚成了三万块。我倒要看看,这几个月你怎么给挣到三万块。路倒是有,去城里卖身子!”村长吐了一口浓痰,用大头皮鞋摊匀了,大义凛然离开我们家。
我和妈妈抱头痛哭。我狠狠地发誓道:“妈,女儿一定要混出个样子回来!”
三天后,我来到深圳,在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当了小职员。薪水很低,靠这点收入,几个月后,我拿什么还债啊?
天无绝人之路,和我同租一个屋子的朱兰云是个卖盗版碟的,她人不错,知道我的情况后说:“你白天上班,晚上和我一起卖碟,一晚上也能挣个几十块钱。”我有些犹豫,心虚地说:“这么做不是违法的吗?最起码是不道德的。”朱兰云苦笑了一声说:“你都到这个份上了,还考虑那些,再说了,我们这么做,也是为了解决低收入人群的需要,要是没有盗版碟,他们能舍得掏钱买正版碟吗?”我左思右想,终于同意了。
发票发票
宿舍旁边有一座天桥,每到晚上,天桥上就聚集了一些乡下人,卖碟的,卖假发票的,卖水果蔬菜的,场面热闹火爆。那天下班后,我就抱上一大把盗版碟,站在路边,小声地问着路边的行人:“要最新的大片吗?”
上岗前,朱兰云就给我做好岗前培训:我们最危险的敌人是城管,如果被他们抓到,碟片没收,还要被罚款,买卖的时候,一定要耳听八方,眼观六路,草木皆兵,闻风而动。
运气还算不错,开业十来天了,我不仅没有遭遇城管,还遇到一个特别的顾客。他是一个瘦高白净的小伙子,举止斯文,一看就是个公司的小白领。他几乎每天都会来买一张碟,从不砍价。渐渐地,我们熟悉了,时常还会交流对某一部电影的看法。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:疑惑,迷茫,鄙视,同情,矛盾,或许都是,或许又都不是。
但是,小伙子几天没有过来了,我有些怅然若失,仿佛身上少了什么。我想,自己是不是爱上了这个斯文的男人,可很快又笑了:我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呢,而且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,我们之间怎么会有爱情呢?
那个星期五的晚上,就在我向来往行人小声兜售的时候,突然听见朱兰云一声低喝:“城管城管,快跑快跑。”
我抱起碟片就要跑,城管出现在我的面前,他揪住我的头发,一边收缴着我的碟片,一边骂道:“看你往哪里跑?”
我拼命挣脱着,越挣脱,城管的手上越使劲,我感到头皮都要被揪掉了,就在这时,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发票发票。”——天啦,居然有一个没长眼睛的家伙,在这个时候,大张旗鼓地卖假发票,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
“发票发票。”
那个声音还是在肆无忌惮地叫着。城管一下松开了我的头发,对我喝道:“老老实实地给我待在这里!”说着,“咚咚”跑去追卖发票的男子了。
我抬起头,朝城管跑过去的方向看去,只见他正追赶着一个男子,想必那男子就是刚才叫卖“发票”的人吧。再细一看,天啦,卖发票的男子竟然是经常买我碟片的人!
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,突然,卖发票的小伙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拉起我就走:“快跑快跑,愣在这里等城管来抓啊!”
有爱饮水饱
跑了一会儿,我们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来。我气喘吁吁地对小伙子说:谢谢你啊,没想到你也搞这事情!”
小伙子笑着说:“你以为我真的是卖假发票的啊!我看见你被城管俘虏了,故意这么喊,引诱他来抓我。不然的话你现在还不定怎么样呢!”
我问他:“为什么救我?”小伙子没有回答,还是笑了笑。
夜已经深了,我和他坐在那里说着话。小伙子说,他叫崔瑞,两年前来深圳,年初自己开一家电子元件加工厂,现在生意刚有些起色。我也全盘托出地说了自己经历。崔瑞静静地听着,眼睛里有了泪花:“雪莲,其实我早就爱上了你,你倔强的眼神里有那么多忧伤,我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醉了。本来我想向你表白,可是又顾忌你卖盗版碟,认为你不是一个好女孩。听了你刚才的话,我理解你为什么要卖盗版碟了。接受我的爱吧,我虽然不能让你大富大贵,可是我至少不会去卖盗版碟,至少不会让你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。我们可以没有太多的钱,但不可以失去尊严。”
我红着脸点点头。
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却依旧明亮。在清爽的夜风里,我们靠在了一起。
我辞工来到崔瑞的工厂里。这时,工厂出现重大转机。广州一家大型的电子经销商场主动联系崔瑞,希望经销我们的产品。崔瑞高兴地说:“这批订单做下来,我们最少可以赚八万。我计划了,三万块钱还那个村长的债,五万块钱买一辆小奇瑞,春节时,我们一起开车回你老家,拜见我未来的丈母娘。”
春节越来越近,到了和经销商结算货款的日子了。但是,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,商场老板一夜之间消失了,他卷走了全国数十家材料供应商的几千万元货款。我们价值三十多万的货款打了水漂!
我几乎一夜白头。
短暂的愤怒和绝望后,崔瑞很快走出那种氛围,他安慰着我说:“不要那么伤心了,高兴起来,就当我们交了学费。”
我哭着道:“有那么贵的学费吗?本来,我们准备还债的,可现在,一切都完了,妈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我们开车回去还债呢!”
崔瑞替我抹着眼泪说:“你放心,债我们能还上,而且我还开着‘宝马’送你荣归故里。”说着,变戏法似地从一个硕大的箱子里掏出三叠百元大钞说:“这3万块钱,我早就预留了,我要保证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帮你还掉那笔债。”
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现在相信,明天我能开着‘宝马’回家了吧!”
晚上,我们收拾着回家的行囊。我问崔瑞:“明天就回家了,我怎么没有看见我们的‘宝马’?”
崔瑞一脸神秘地说:“安心地睡觉吧,明天‘宝马’车就来了。”
第二天清晨,我醒来时,崔瑞蹲在那个大旅行箱旁鼓捣着什么,我抬头一看,只见崔瑞把箱子挖出了一个大洞。看见我醒来,崔瑞指着旅行箱前面的“宝马”车的图案说:“这就是我们的‘宝马’,这标识我刚画上去的。”说罢,他一把抱起我,把我塞到箱子里说:“上车上车,你坐在里面,试试舒服不舒服……”
我斜靠在大旅行包里。崔瑞拉长了拉杆,快活地说:“请坐稳扶好,‘宝马’启动了,下一站是火车站!”
旅行箱的拉杆是方向盘,箱子后面的两只轱辘成了车轮,崔瑞是熟练的司机,我是高贵的乘客,这辆天下最特别的宝马在深圳大街上快乐地行驶着。路人好奇地看着我们,他们不明白,这对男女玩的是什么把戏!
憋了许多天的怨气一下子消失了,我开心地大笑着,笑得喘不过气来。
崔瑞回头看着我说:“你真的开心笑了,记住,再苦我们都不能不笑,就像再穷我们也不去卖盗版碟一样。”说罢,“宝马”提速,我的耳边呼呼生风,我唯恐自己和崔瑞听不见,扯着嗓门道:“崔瑞崔瑞我爱你,就像老鼠爱大米!”★编辑/杨世忠